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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秋风微醉的早晨

2019-09-26 21:50

图片 1 天是蓝的。当然是蓝的,否则怎么能证明是早晨呢?晓汀夹着一本厚厚的广告书从北廷大学的正大门口往外走,走出这扇高大挺拔如积木般的大门,似水牛在水里冒气泡,她在心里重重舒了口气,是呀,从黑夜出来,总算能见到蓝天了。
  晓汀在等校车,去给广告公司上培训课,趁早班的校车坐到市区,省了两块钱。十月甫到铜城的公交涨价了,一块五变成两块,得,两块就两块,其他人这么想,晓汀却认为过日子能省就省吧。
  “你是风啊,我想追……”刚要上公交,包里自编的手机铃声响起,晓汀掏出来接听,喂,你哪个。你在哪?学校呗。吃了饭没有?吃了,你先睡会。唔。电话里唔一声,晓汀说那好,马上又说,上车了,再见啊。
  校车已经开来,晓汀毫不犹豫地掐断通话。
  上了车,晓汀才记起今天穿了条裙子,石绿底子镶白边,还没化妆!掏出提包里的镜子来照,别说妆,脸也没洗呀。就这样去见小韦,不,韦总?刚踏上车,晓汀就开始后悔不该赶时间上这趟车了,裙子是昨天换洗衣服实在找不到套装才在衣柜里马虎搜到的,熬一个通宵蓬头垢面地去给金艺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讲课像什么话,可又急得没法,如果赶回家肯定来不及。
  一路上,晓汀是被校车胁迫着载往铜城市中心的,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对铜城早晨的味觉判断,晓汀一贯觉得她的味蕾分析能力不错。
  秋天正散发着一种山高流水的清静,透出一股刚采撷的草莓气息,没有强氯剂和漂白粉。晓汀突然觉得她大概从来就没有好好消受过,特别是秋天的早晨。她暗下决心空闲时一定去郊区的小吴山登高踏秋。
  晓汀在秋风微醉中失去了知觉。去市中心得花一个多小时,一夜没睡,人就犯困,头往郁蓝色的车座头垫上一搭,她悄无声息地睡了。等睁开眼一看,已经到了满目高楼大厦的铜城北椒路。
  北椒路是铜城著名的大街,金艺就在北椒路五号。
  晓汀在心里打退堂鼓,第一次上课就形象不佳,韦一良怎么看,以后还怎么和他们公司开展合作?但又想不好有什么理由不去,不是韦一良开的讲课费不够,一堂课五百,何况一个普通高校女老师能赚外快已相当不错了,现今高校里财政越抓越紧,小韦,不,韦总来他们北廷上名义为讲座的拼盘课还只有四百呢,那么,是韦总高抬了她这个北廷大学的小小教研室主任。
  上课时间整十点,晓汀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街头一个公共厕所。在盥洗室洗脸,描睫毛,抹口红,擦粉。三下五除二,晓汀五分钟内完成了平时去与老总谈工作得花一刻钟的工作量,看穿的是平底鞋,又从包里掏出一双增高鞋垫。
  晓汀体体面面地走出了公共厕所。
  其实,晓汀做梦都想做个体体面面的铜城人。这不是梦想,是现在惟一追求的理想,理想如火,才让她当年把360度管理理论以及广告学大师斯科特背诵如流,连夜晚看月亮都拿着《广告原理》、《广告心理学》,研究生她可是从中文转行。就是看她有激情似火的性子,昨天,人文分院的文副院长“笃笃”跑来,给布置了一个任务,文副说下半年省里下了重点课题申报,如果课题这次成了,得,你们广告教研室分五成,你呢,作为负责人,归你自个的课题经费拿收据单来划。文副是霹雳性子,这学期刚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兴头,急急忙忙地要她赶材料上报,说,明天中午之前要,否则时间来不及。
  晓汀在心底给自己打气,她的镶边石榴裙就飘进了金艺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转门。
  在金艺讲课蛮舒服的,一如这个秋天的早晨。委身于写字楼里看似平凡的金艺竟然有一间体面的教室,这是晓汀没想到的。上课。晓汀以职场上最正规的礼仪给学员们鞠了一躬,弯头鞠躬时,灵敏的耳朵听到那帮懒散的学员们在悄声议论,得,请了大长今加日本女人。
  因为对初次给企业上课尚不自信,晓汀当即窘得脸红到了耳朵根,但她好歹是上过台面的大学教研室主任,立马摆出了舌战群儒的架势,深入浅出,旁征博引,呼啦啦把一堂课砍将下来,结果,效果在那明摆着——学员们个个脸红得像即将收获的苹果,近似迷糊的眼神如痴如醉。
  依经验表明,上课效果非常好,课尾,韦总来了。记笔记,提问题,两个小时滴滴答答如流水,其实连晓汀自己都没意料到。因此这个秋天的早晨气氛看起来相当完美,无暇无缺,没有遗漏。
  课后,她去了总经理办公室,韦总第一句话就说,白蓝底老师,你课讲得真厉害,广告界的余世维啊。
  但感觉就是奇怪,晓汀觉得他高抬她了。韦一良腆起的啤酒肚证明他和铜城许多做外贸的资本家一样,他确实高抬她了。
  因为刚才,晓汀观察到了一个细节:晓汀去服务台拿了课时费,刚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前,听到里面在讲电话。电话里是个女的。女的叨唠,“那个单你说我该怎么拿?你这样杀价”、“我求求你了”、“韦哥”,女的叫得韦总宛若杀猪般,从牙缝里跷出生硬的话:球去,我们金艺腿粗面子大!
  说罢,“哐当”一声电话撂了。
  晓汀正要敲那扇半开着的门进来时,韦总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硬装金白沙,正想耀武扬威地砸下来,但刚把手抬起半高,漫不经心的目光似飞燕贴门掠过,撞上了晓汀,瞬间,那张紧绷死灰的脸就改成了笑脸。
  决定韦一良是变色龙的细节已经在晓汀心里垫了底,另外,根据她私人的喜好,她是极讨厌和被叫“伟哥”的男人开展合作的,可韦一良不清楚。他说的话在遭遇了死寂般的沉静之后,他继续带动话头,这星期,我们挑个时间去喝茶,周末吧,在好心源茶馆就下次培训讨论讨论。晓汀却没听进去,晓汀说,韦总雅兴啊,我家里来了客人,一周都要在家里烧饭,至于商量讲课,还是下次吧。
  韦总很尴尬,那张嘴角有颗巨痣的脸拉得老长,鼻头一吸溜耳朵扑啦啦响,但坐在皮质转椅上的他好歹算一个懂职场的江湖人,点下头,他说好,那下次上课再见。晓汀礼节性地回道,下次上课见。
  韦总讲的下次上课是给晓汀私人的四百,是他们专业开给学生上的拼盘课。也算公平交易。对,这世界是公平,谁也不欠谁。美其名曰商业逻辑。算起,这也应该是波伏瓦的逻辑。
  从金艺走出来时她心里想笑,也是呀,在来上课之前不就说叫他小韦吗,怎么又改了?改到从前陌生人似的谁也不认识的韦总,这不是熟人思维,哪怕是在职场。
  迈入北椒路的腹中,晓汀意外地决定去逛步行街,晓汀一直觉得逛街是小女人和精致女人的专利。她的同学宋小薇反驳,逛街是所有女人的天性。自从兼任广告教研室主任,晓汀一次街也没逛过,整天和院长、文副商量筹建专业实验室、摄影棚,还有教改材料上批,忙得连李东这个男人都没时间打理。
  步行街在武林路,晓汀一路走了过去,都是女人用品和服装,琳琅满目。
  可刚逛完武林门,进花开世界,顿感天昏地暗,走起路来踉踉跄跄,晓汀扶了下头,掏出手机来看时间,才两点多。晓汀就直接去了医院,医生说头昏是因为一夜没睡。女人一到三十,真是经不住黑夜的敲击提醒啊。
  今天记得了早晨,却还是像往常一样遗忘了黑夜。晓汀从医院出来又记起了早晨接到的李东电话,她觉得有点愧疚。
  平时,晓汀喜欢通宵达旦地工作,但这并不代表她不喜欢有品位的生活。特别是喜欢有品味的早晨。她指的是秋天早晨的生活,如果能有时间榨一杯橙子汁坐沙发上,翻一本书,露水微凉,相当不错。窗外一百米处是湿地,洼水如镜,常年有白鹭在渚,翩翩起舞,铜城的这个四环不像铜江边,铜江边化工厂扎堆,污染严重。那么,这样的生活是相当不错的,比天堂还要美好了。
  晓汀希望是永远,每天都能如此。晓汀幻想享受百分之百的清闲。但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就像房地产商们印刷的广告上炒作楼盘的效果,近期不太可能,于是,她喜欢上了工作。
  也许是读书时代看多了文艺书,虽说干练,但她还是觉得即使干练也要干练得有文艺气质,但这与“精致女人”不一样,“精致女人”是她对贵族女人的独特称谓,宋小薇和她的几位女同事即如此,她们的生活是精雕细琢的笔筒。体现在穿着上,晓汀喜欢穿筒子裙,站那利索像女兵,冲锋效果明显,她喜欢清清爽爽时刻准备着的“塑”,而不是女人一般喜欢的优雅细致的“雕”,女同事常做面膜和桑拿,她是一次没去过。
  因此,晓汀的生活对某些人有些不公。
  李东就是这么认为。李东认为她是机器人,是个整天不归家的工作机器。李东也是工作狂,但他觉得他是被迫的,晓汀却是自我虐待。更过分的是还虐待他。
  李东在电视台下办的一张电视报工作,上夜班是家常便饭。今天一大早他顶着一头露水往家赶,到家后,发觉晓汀不在家,便去厨房弄锅铲准备早餐,发现锅里汪了一点剩余的油水,锈迹斑斑,霉变得不行,真像闻一多写的《死水》,铁皮上锈了几瓣桃花,油腻织了层罗绮。她肯定彻夜未归,就给晓汀打电话,无奈晓汀草草几句就挂了电话。痰就卡在了李东的喉咙里,连带心情也给沤坏,一个结婚的女人怎么能这样?
  中午时分李东就出门了,他手头上握有两张单位里发的冷餐券,本来早晨打电话他也是想和晓汀一起中午去吃冷餐的,但现在他改了,他想请化妆组的女同事化妆师尤樱来消遣这顿午餐。
  尤樱是单位里有名的超脱女,与晓汀及晓汀眼中的“精致女人”所不同的另一类女人,这女人可以当哥们闹闹儿,喝醉酒了甚至可以趁着迷糊劲相互滚在床上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啥事也没发生过一样,若无其事,令人怀疑昨天跟她在一起是做梦。
  果然,吃冷餐时,一顿饭下来,两个人聊得不亦乐乎。李东甚至想和尤樱呆到傍晚再去上夜班,于是忙里偷闲地给晓汀发了条短信,说他今天下午去跟同事吃饭了,傍晚不回家。酒店的壁钟还没敲四点,尤樱突然说:“我在工会办待会儿还有事,再不去就要下班了。”四点,尤樱果真摇手告别,临走前,嘻嘻哈哈笑言这回算我欠你李东一个情。
  李东只好怏怏回家。
  回家路上,李东拿尤樱和晓汀做比较,发觉女人有一个通性——女人的腿怎么这么难拴呢?虽说像蚱蜢腿那么细,却不像麻花那么好扭,倒像老鼠腿那么活络,心窝里蹦个不停,手心里跳个不停,令人按拿不住,不经意间还有蚱蜢腿般大的威力。
  刚读研究生时,李东拴过一个,铜城本地的,此女之父做房地产,“房地产”年轻时杀猪,直到当红卫兵的头目才青云直上,自称对看人有一套经验,果然,“房地产”一见李东就对此女说,两眼发呆不是干事业(房地产)的料,可透着一毫油亮,刚刷的筒子一般,准是拆迁人员偷懒的狡黠。于是此女在她爸的怂恿下逃之夭夭了。
  研究生末尾又拴过一个,义乌山区的,老实条条,还是跑了,一毕业去了上海广播电视台,理由说分居两地,在一起不现实。后来李东就学会了吊儿郎当,麻木,直到她的女同事师燕介绍了晓汀,但还是能感受到一双蚱蜢腿的威力。
  回家洗衣服,李东心情不快地去摁水龙头放水,接了个电话,是他们报社的。他们电视台自从试水办了这张报,李东也忙得恨不得有三头六臂,报纸的内容全部由他们电视台业务二处负责编访,人家越闲心的时候,他们越忙,忙到把白天糊成黑夜,黑夜白炽化成白天。这还不到五点,他们业务处二处处长刘付已经在电话那边大嚷,李东李东,你在哪,在家?快点快点,北五环出紧急事了,快扛机子,五点整,我到你小区门口。李东说,大哥,我在洗衣服呢,你等我十分钟行不?刘付变本加厉,一分钟也不行,大客车上有人伤亡,大卡车一车子非洲鲫鱼全撒了,你不来我就叫闽大项了啊。
  李东关上洗衣机,也没顾得装扮,拎起地上那部用了五年的红外线摄影机,哗啦啦地下楼去。
  可是人呢?五点整,李东在小区门口并没有碰到刘付和他们单位的采访车。
  倒碰到了妻子晓汀。晓汀一见他就问,看你这邋遢样,干嘛呢?
  李东说,我找刘付,那个狗日的对我扯了谎,我跑出来,他跑没影了。
  没想到,晓汀噗嗤一声笑,她说,我还以为你在你的黑夜里夜游呢,你不是跟人吃饭去了?我叫走的。刚就碰到他,他说那来不及等了。
  晓汀站在小区门口说话时,李东已经去招呼迎面开过来的出租车了。
  晓汀说完,他已经到了出租车里。晓汀过来问,你去哪?你也不看时间,该吃晚饭了,吃完再走。李东却直接招呼司机走人,回头说,这个月的指标我可能还没完成,黄昏到了我的早晨要开始了。当然我也是为了我们新的早晨。
  说罢,李东定睛望了晓汀一眼。
  这一眼让人很受用。晓汀认为,李东大体上和她是保持统一战线的,她信仰波伏娃,却不信她的“第二性”,当初看好李东,是觉得北方人踏实,省心。只不过李东的黄昏才是早晨,而她的全天是零零碎碎准备大干一场的早晨。晓汀一贯干练,而李东最近未免有些懒洋洋,可能是这些年当记者当油了。李东在家看蓝猫三千问,晓汀有时叨唠,李东会说,此时不看更待何时,贼精贼精还能飞上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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