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永利集团手机在线登录 > 传统国学 > 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

2019-10-01 21:38

图片 1
  我是一头笨猪。
  我并没有长出长筒子嘴,也沒有长出帘子耳。
  你当然不会理解一个称呼自已是一头猪的人。除非你也是一头猪,至少被人骂成是一头猪,你才能理解我此刻的悲哀。
  照理说我不应该如此心衰。我应该理直气壮,双手叉腰,大声说出来。
  我此刻正站在客厅中央。刚才我穿过一扇四页双开的大门。大门颜色深红,紫红色铜边,和外面呲牙咧嘴蹲着的大石狮一样,霸气、威武。
  此刻大门外突然闯进一束光,对,从我背后投射进来,把我的身影放倒在光滑的地上,地面由赭色大块的四方地板砖铺就。地上的我,是个看不见五官的巨人,只有轮廓,轮廓的四周,霞光绚烂。这是个接近黄昏的时刻。
  我忽然心虚起来,就像贼大白天进了别人家行窃。
  心虚的结果,就是盼望这个家里没有人。
  可事与愿违,有人出现了。那个人从我的左前方的一道门里,走了出来。见屋里闯进了人,那人就站住了,眯着眼,手搭凉棚,仔细观察我。更糟糕的是,那人正踩在巨人的头部,准确地说,踩在了巨人的脸部。仿佛有感应,我的脸部抽搐了,麻麻的感觉。我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摩挲我的脸皮。
  嗨嗨!我说:是我。我说了句废话。我进过她家无数次了,至少我自己没有数过有多少次。
  我二十四岁时就跟着她那十八岁的儿子进出她家的门。一直到现在,我走过了三十多年了。说和她家来往三十多年,有点夸张了。中间还是隔了好些年没有来往的。其中她儿子,牛,正赚大钱那五年,我们没有交集。按牛的话说,那几年花钱如流水,有很多人都享受过他的钱,但是,羊,的确没有花过他一分钱。
  羊,就是我,我属羊。
  牛,他属牛。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脸皮也够厚的。发了,忘记朋友,穷了,想到了朋友。
  他做工程五年,我没有见过他,当然也没进过他家。那就除了这五年,其他年头,去他家,少则十几趟,多则几十趟。
  够多了。
  最后也就这一年,没去过他家。他那老娘不至于把我给忘了吧。所以,我对他老娘说,我是羊!
  是不是很废?
  哦!是羊啊!他老娘竟然大声喊了出来,吓了我一跳,我就忘记了接下来我应该说些什么话了。
  我逮到了她眼里闪过的一丝恐慌,但很快,像闪电,消失了。她那眼神重新恢复成呆滞,仿佛经受过了某种摧毁性的打击,对人生已是绝望。
  喝茶!她说。
  我给你烧水。声音很轻,病猫似的,与之前的大喊,判若两人。
  她开始移动,对,是移。左脚跨出,右腿不屈膝,直直移过去,像拖动一根拐仗。
  我不清楚她是否带有夸张的成份。很显然,她成功了。我的注意力被她吸引,思路被她转移。
  你,你这脚怎么这样子?我惊愕,有点夸张。我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并非是正常人情走动。我此刻阴暗的心理,同情心根本无法被激活。
  摔的。她说。
  啊!怎么摔成这样呐!
  其实她摔成哪样,都和我没有关系,一毛关系都没有。
  唉——讲不灵清。
  呵呵,是我一言难尽才对吧。
  我们去厨房里聊,我烧水,你烘烘火。虽然已近年底,但今天显然不是冰冷的日子,太阳当头照了一整天,此刻正归西。
  我说,好的。就抢在她前面迎着晚霞走出大门。我才不愿像条狗似的舔着她后腚走。
  她每跨一步,都需要大幅度摇摆上身,看着难受。难道还要搀扶她吗。
  我不能,我真做不到。
  我当然知道她家厨房的具体位置。也许你会嗤鼻,不就是个厨房吗!是,只是个厨房而已。
  在牛他家这幢新楼之前,也就原地址是小二楼。小二楼沒住多少年,就拆了重造,成了现在的四层新楼。新楼里是没有厨房的。厕所却多,一层一个。明白他们家的意思,家族里出了个国家足球队的人,在小县城,是轰动的,绝无仅有的。
  所以住房就应该有气魄的。
  我给他家算了算,总共四口人,设了四个厕所。难道他家里人除了吃饭睡觉都有个爱跑厕所的毛病?鬼才能明白。
  扯远了。
  原来楼房的右侧,是个猪栏,同时,也是厕所。猪栏和楼房既独立又相连。共用一堵墙。
  猪栏的深度只有楼房的一半。把前半部分收缩掉了。
  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不厌其烦地介绍一个猪栏和厕所了。
  陌生人走来,除非凑巧走到他家楼房的右侧,否则你是见不着龟缩在一角的猪舍的。哦,现在有了四层楼房,原来的猪栏就改成厨房了。
  我熟门熟路进了厨房。
  厨房里冷锅冷灶。
  难道就老太婆一人在家。
  灶前干柴禾是现成的。我往灶膛里添了柴,升起了火,往锅里舀了三瓢水。牛他娘才进了厨房。然后她说我去拿热水瓶。
  真他妈奇怪了,为什么不把东西一次拿清非要腿脚不便时折腾?
  我从小凳上站了起来。应该我去拿,你伤脚不方便。
  不,你坐你坐,我去。她用身体把我挡在门內。
  你坐你坐!她急促地说了好多个你坐。她皱着眉,眉心隆起一块肉疙瘩。她那眼神像伸出一只粗大的手,把我死死摁在小板凳上,见我不再挣扎,她才离去。
  再等她返回时,水已经开了。
  她终于安分地坐着,脱掉右脚的鞋子。其实是棉拖鞋,之前因为长长宽宽的裤管遮着,所以没看清楚。她又耐心地将宽大的裤管向上卷起,一直卷到膝盖,露出裹满白布带的左腿。
  我说你的脚肿了皮肤怎么还发紫。也许是脚背膨胀的厉害,把白布都撑裂了。
  唉——可能一辈子要跷脚了,医不好了,都好几个月了。
  这么严重?
  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我不知该怎么接口。
  造孽啊!她哽咽起来。
  别。
  老都老了还要吃这种苦头。
  ……
  医了好几万了,农村医保报销不掉几块钱,舔着老面皮到处借。
  这个?
  老头捂着他的养老费,一分都不肯出的。
  ……
  不过他那几百块也抵不上什么用。
  ……
  还不够他喝酒抽烟的。
  ……
  这幢屋盖下来又欠了一屁股债。
  ……
  她突然哭了起来。她的脸皮像只有皲裂的老土豆皮。眼泪啪啪落。
  这这。我不知所措。
  你看我头发一下子白光了。她抖了抖头,头发就像冬天里经霜过的草堆,乱,就差冷风吹过时发出的嚓嚓声了。
  我哪见过这阵势,心慌意乱,都有提脚走人的意思了。
  我也没有钱!慌乱中我竟然说了句连猪都不会说的一句话。
  
  二
  沒错,我说我没有钱,这是事实。但不应该对这么个我并不怎么喜欢的老婆子去说。
  我这辈子到目前为止,钱存得最多的单位是千,数字开头沒有过三。这是非常悲催的。如今自己七老八十了,不再有什么想法了,脸皮就厚了,就不怕说出实情来被别人笑话了。
  这个社会就这样,说实话是要被人笑话的。我不想害人,所以就不准备说假话。
  牛是说假话的高手,不得不佩服他。他的假话能力,和其它行业技能技术是一样的,不是一挥而就的,都有一个累积的过程。
  认识他时他十八岁,我大他六岁。
  土地被征用,他家里得到征地企业的一部分补偿款之后,绞尽脑汁,不惜动用任何可用之源,为牛争取来一份进征用土地的工厂工作的名额。
  他立即退学,进厂,他是一名国营企业的工人了。
  他说,我认识你。他上班第一天见着我时说。
  他说我是你老爹的学生。
  他进工厂,分到车间,分到班组的第一天,进了我同一个班组。班长把他分到了我这个岗位。
  他这么一说,我立马觉得他是个可亲可信可靠之人。后来我俩关系好得沒法说。比亲兄弟还亲吧。
  那时他又细又瘦,抓住他胳臂随便摇晃他一下,他那蜂腰估计会立马折断。
  他是个发育滞后的人。
  初始觉得他奶腥味都还沒有除干净,绒毛还没褪净。不知不觉中,他迅猛发育,还发过了头。个子没长多高,肩膀宽了,后背厚实了,要命的是他的肚子,跟女人怀上喜似的,一月一变样,怀胎十月,肚子挺得有模有样,硕果累累。
  当然,他的变化不仅仅局限于外貌和身材,本质也在飞速变化,由一根豆芽蜕变成一根老树茎,嚼不烂。
  我的笨和他的聪明界线越发明显。
  他家三天两头客来客往。吸烟、喝酒、大声喧哗,拍桌子,说狠话。他都会。
  我也经常在,但我更像是牛的一只跟屁虫。
  场面上,我是一道影子。在与不在都沒有关系。
  你怎么像个娘们,烟不抽酒不会嫖不敢,他妈的就是个窝囊废。终于有一次在他喝猛之后,注意到我的存在,大声地呵训我。
  看看男人相,他娘的,小媳妇还差不多。
  我震惊于他的直白,他的话毫不掩抑他对我的鄙视。
  我果然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媳妇,缩在他家八仙桌的一角,双颊绯红,低着头,看着自己剩碗里的几颗小米粒。
  他没有说错,他的话像一把弯刀,割开我丑陋的脸皮。
  多少年过去了,我还在老岗位,干着又累又脏人人嫌弃的活儿。
  就这么几年,牛就像过家家似的,从这个岗位到另一个岗位,从普通的新工人,成为了组长,成为了班组长,成为了值班长,成为了企业重点培养对象。
  我知道我生得丑,瘦如猴子,黑如炭,眼晴如豆鼻如大蒜。但丑不是我的错,跟工作上有没有出息也没多大瓜葛。
  说娶不到媳妇,我认了。
  牛,他也丑啊,鳄鱼眼,泡泡睑,短下巴,大肚皮。
  那出息的程度,区别咋就那么大呢。
  只有一个字可以解释,笨。我们说一个人笨,就直接说,一头猪。没办法,风俗。
  整桌子在喝酒的人大笑,他们的笑,如辣手摧花。我却没有觉得不妥。
  
  三
  其实,我并不是个天生废物。念书时,去最高学堂深造,是我的梦想。为此,我起早贪黑,信奉笨鸟先飞的格言。无奈,天资实在愚钝,在勤奋追求最高学堂的过程中,吃过几个鸭蛋,得过几次个位阿拉伯数字。
  我是矮子,坐在课堂的第一排,和老师的讲台关系近水楼台先得月。月是没有得过的,老师手上拿着的硕大的三角尺、圆规,倒是得到过无数次。当我站着,像只呆鸭似的回答不出老师的问题时,老师就会把他巨大的三角尺、圆规、毛算盘等送给我,赠送的方式是直接往我的脑袋上招呼。完了不忘送我一句临别赠言:木块!
  既然没有读书的天份,那就不应该占着老师的时间精力不拉屎。退而求次,我退学,参加工作,自食其力。
  在这过程中,我也努力过求上进过,但……我想我不合适在工厂,我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让我尽情发挥,肆意潇洒。
  起因很简单,或许我能找到个女人,结婚生子什么的。在工厂,挥汗如雨,整天穿着油腻的劳保服,永远洗不净的汗味。还有个问题,姑娘,不,女人在厂里就那么几个,是厂宝,垂涎的人太多,那轮得上我这又丑又没表现的?连闻个腥味都是奢侈,惶论搞上关系。
  人丑,可以用钱弥补,兴许就有女人看在有钞票的份上顺带看上我呢。
  在厂里,想要有钞票娶个婆娘,不现实。
  看过一本什么杂志,里面有篇东西,大致是写了几个人,因为跑销售,赚到很多钱。具体内容不太记得清,那题目很吸引眼球,在我心里扎下根,发了芽。那题目叫《想发财,销售去》。
  我果断辞职。血是热的,我跳下海。我才发现我没有学会游泳。一路挣扎,这是在求生吶,那里还顾得上赚什么钱发什么财。
  快被海水淹死的时候,我幡然醒悟。
  我根本不是赚活水钱的料。能找到一方死水守着,已是我最大的能耐了。
  那么,棘手的问题来了。谁会要这么个又老又丑,既没有一技之长,又沒有一把力气的废物呢?总不能让人白养个闲人,我又当不了小三小四。
  有人建议,整个小店守着。有道理,虽发不了财,但也饿不着,哪怕是干旱洪涝的年辰。
  那是个傻瓜都能做的行当。
  
  四
  那,行,我就决定了?定了。
  这时候,有多年未联系的牛,突然闯进了我的生活。
  那天,医生下岗了我的两颗烂牙。从医院出来,走在大街上,正在思考我和这两颗烂牙的命脉关系,突然就听见有人大喊羊。
  这回我反应快,因我知道大街上铺着水泥路,人行道上铺着十字方砖,这些是无法吸引到真正的羊犊子的。那羊一定是指我。
  我顺着呼啸而过的喊声,追逐到一辆蓝色的士。它突然减速,紧接着猛然停顿,发出一声刺耳的聒噪。从车里面钻出一个胖子向我招手,一头柔软稀少的长发,在街风轻拂中飘逸。
  后来有好长一段日子,每每回忆起这个画面,总能让我那冷冷的心生起暖意。
  随后的士离开了,牛的大孕肚就一览无余了。
  我那时意识到,我是一个多么容易被感动的废物,感点是如此的低,低到几乎沒有门槛,哪怕是别人喊一声兄弟,我就能情感泛滥。
  我更认定,牛才是我最亲的兄弟哥们儿,血浓于水。
  牛本来是要去另一个地方,去见另一个人。因为看见了我,他就果断不去了,要和我一叙离别相思之情。

本文由永利集团手机在线登录发布于传统国学,转载请注明出处:说不出口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