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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打的菜叶人走的路

2019-10-01 13:19

  过了霜降,天气越来越冷了。早上常常看到白得像雪一样的青霜。山坡上的茅草已经枯萎了,马尾松、油茶树虽然带着绿色,却也失去了春天盎然的绿意。松毛针、油茶叶泛着一层缺乏活力的铁红色。
  柴来利没有在意大自然的变化,他仍然又有快乐、又有忧愁地生活着。
  这一天一大早,柴来利夹着那只已传了他四兄弟的帆布书包,跑向学校。柴来利的母亲生了五个男孩,一个女孩。第一个男孩两岁时夭折在摇篮里。第二个男孩,刚刚进了校门,就成了远近闻名的人物,他能做到过目不忘。四棵松上的人预计,这个小男孩长大了是个非凡的人物。可是天不加其年,这个小男孩十五岁得了肝炎,凭着当时的医疗条件与农民极度的贫穷,没有任何力量去拯救小男孩。小男孩十六岁倒在了母亲的臂弯里。这个书包就传到了下一个儿子手上,“文化大革命”刚刚开始学校里停了课,小男孩又休了学。书包又传到了下个儿子手上。而柴来利父亲离世后,那个兄长又停学了,这只书包才传到了柴来利手上。
  柴来利跑到学校,混过了自修课,上了第一节课,第二节课是柴老师的语文课。柴老师捧着粉笔盒、教本,来到教室,搁下书,就对柴来利说道:“来利,你妈要你回去砍担柴!”
  柴来利噢了声,匆匆地收起书本,夹起书包,就往家里跑。他刚刚跑进村,就看到一支砍柴的队伍,背着挑柴的两头尖的扁担(四棵松的人称这种扁担为柴冲)出发了。
  柴来利跑进家,母亲告诉他,来福已经先去了,来福脚坏,他还能赶上的。柴来利也不说话,捧起碗,扒了两碗萝卜饭,换上草鞋,扛起小柴冲,出了家门就小跑了起来。他刚出了村庄,右腹部有丝隐痛,可他必须忍着。他有这方面的经验,刚刚吃下去,急速行走,腹部就会隐痛。这种小痛他只有忍,并且要快速地赶上兄长来福。柴来利自己还不会捆柴担,要仰仗兄长帮忙。
  柴来利赶了十多里地,赶上了来福。来福是个双膝拐成X型,瞎了右眼的小伙子。他瞪着左眼,呵斥着来利,怎么会这么慢?明知道今天准备砍柴的,就不必要去上学,以后干脆别念书了,在家砍柴,保住灶膛。
  柴来利一声也不敢吭,大气也不敢出。他担心与兄长发生冲突,来福就强制停了他的学业。虽然像他这种人家的孩子,念书不会有什么出息,但还是想将小学念毕业,等自己拿得动斧头,就去学木匠。
  来福骂了一阵子,见来利没有顶嘴,就住了口,拐着那双弯曲的脚,随着砍柴队伍,赶着路。泥巴路面上让一双双草鞋带起了一层泥灰。队伍穿过一个村庄,就分散到各个山头上去了。
  柴来利随着来福来到悬崖边的一片山坡上,来福见有一片柴禾比较好,就要来利歇下柴冲,开始砍柴。
  小路上的砍柴人还没有走完,兰香背着柴冲,与两个姑娘打来利下方的小路上走过去,来利阴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他抬头叫了声:“姐!”
  兰香抬头应了声,又吩咐来利小心点。
  四棵松上的人只有兰香姐一家子喜欢柴来利,大家以为柴来利不听大人的话,是个“反骨”,加上来利家又穷,又是一家子拐的拐,矮的矮,没有人喜欢与他们来往。而兰香姐一家可喜欢来利了。有人说兰香的娘以前与来利的父亲在大队的畜牧场上一起养猪,怀上兰香后,才嫁给生产队长的。
  来利对兰香姐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想亲又不敢公开亲的那种情感。兰香走到前边的山坡上,来利就继续砍着柴。来利打八岁就背上小柴冲,随着兄长进山打柴了,他知道砍柴要格外小心。要小心着刀砍了手,还要小心柴草中的蛇与泥蜂。要不小心砍到一窝长在泥巴中的蜜蜂,蜜蜂“嗡”一声飞起来,会像黑云一样压下来,不要你死,也要叫你哭爹叫娘!还要小心脚下,不能让柴禾绊了,要是从山上滚下去,滚成缺胳膊断腿的,那一辈子可有得受了。
  柴来利努力地砍着,额头上的汗珠湿了他的头发,脸上挂着一条条污痕。柴来利抬头见上方有一丛灯盏红树,又长又粗。灯盏红是柴禾中最好的落叶树。柴来利便朝那株灯盏红树攀去。柴来利的双眼盯着那株灯盏红树,眼睛中放出光芒,他的脚踩到了一丛茅草根,伸手要抓住上边一根小树,可他刚抓住梢,脚下的茅草根“呼”一下塌了下去。柴来利还没有回过神来,已经在山坡上翻滚了起来。
  柴来利眼前一片漆黑。他听见来福在叫唤:“天,天呀,怎么会滚下去的呢?现在叫天了,天呀——”
  柴来利双手拼命地抓,他想翻滚时有一侧是触接地面的,就要凭那瞬间抓住一把柴,他就会有救了。现在只有他自己能救得了自己,没有人能帮上忙,更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他双手拼命地抓……他不知道自己滚下去会不会死。他不想死,也不想伤。他还是个十岁的小娃娃,他还想为娘撑起一个家的尊严。
  可是柴来利什么也没有抓住。但他还是抱着希望,双手在翻滚中拼命地寻找机会,在眼前一片漆黑中寻找生的希望。
  他听到了对面山坡上传来村上一个小伙子的大笑声:“你们大家快看,那孩子在山上翻筋斗喽。好看吗?”
  他还听到有人惊呼:“兰香,兰香,来利滚下山了!”
  “别骗我!”兰香回答着,忽然远边传来了兰香的哭叫:“来利——来利——天啊,快救救我来利,天啊——”
  柴来利努力地思考着,要在还没有抛下悬崖救起自己。他总觉得会有办法的,上天不会这样绝杀他的。可是他没有别的计谋可用,只有拼命地想抓住一根树根,这是他目前唯一生存的希望。他在翻滚的黑暗中努力地抓,想抓住一线生机!
  突然,柴来利被什么东西搁住了,柴来利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他自己没有抓住东西。他抬起头,站了起来,就见脚边一堆荆棘堆,他刚好滚在荆棘旁,下边就是几丈深的悬崖。
  远边传来了兰香姐的呼叫:“来利,你人怎么样了?”
  柴来利回过头,见兰香姐在上边的山坡上,拿着刀,呆立着。柴来利回答道:“没怎样!”说着,泪水差一点滚出眼眶。他将泪水忍了下去。此时恐惧一阵阵向他袭来,他的心怦怦乱跳,身上感觉凉飕飕的。
  柴来利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感到脸上有几粒小刺,小心地拔了。
  柴来福从高处爬下来,见柴来利没有伤着那儿,就想要柴来利多挑些。柴来利摇摇头,他自己也砍得足够挑了。
  柴来福替柴来利捆好担,帮助柴来利挑上肩,柴来利挑到下边的路上,就要加紧脚步,后边却传来了兰香的呼唤:“来利,你等等,你把担歇下!”
  柴来利歇下担,回头见兰香姐挑着柴,呼哧呼哧地过来。兰香到来利身边,歇下担,蹲到来利跟前,抓住来利胳膊问道:“有哪里伤着吗?有哪里痛,别硬撑着。柴可以不要的,人要紧。”
  柴来利摇摇头。兰香挽起他袖子、裤管查看了一番,见没有伤着那儿,脸上松驰了下来,拉着来利,又爬到刚才搁着来利的荆棘旁,拣了三块小石子,放到来利口袋中,又朝地上呸了三口唾沫,喝道:“什么脏东西,都给我滚开。我来利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是命大福大的人!”兰香又要来利拉一泡尿冲一下脏东西。
  来利转过身去,拉了一点点尿,转回身与兰香下了山,来利嘱咐兰香道:“姐,你回去别告诉我妈!”
  兰香以为这么大的事,应当告诉他母亲,万一吓着了,掉了魂,还要过来“叫魂”。
  柴来利以为告诉他母亲,日后他上山打柴,母亲就会担心。并且他肯定不会掉了魂的!
  柴兰香明白了柴来利的用意,嗯了声,答应替他保密。两人挑起担子,抬起腿,噼噼啪啪地赶起了路。
  柴来利与柴兰香坚持挑到四棵松庄对面的沙滩上,才歇下担,跑到一块萝卜地里,拔萝卜充饥。
  太阳已经搭到西边的山岗上了,折出粉红的阳光,打在柴来利与兰香的破衣、破裤上。
  柴来利拔上一个萝卜,萝卜的屁股又光滑,又平整,生吃萝卜要挑选屁股平整的,萝卜的辣味就会好许多。柴来利满意地跑到河边洗去了泥沙,坐在草坪上,用指甲剥去萝卜皮。细嫩的萝卜还没有完全成熟,外围一层皮光溜溜地剥离下来,就是光滑的芯。柴来利剥了一小段,“咔嚓”一声咬了下去。他快吃完了,兰香才过来。她手上抓了两大把,足有十多个。
  柴来利困惑地问道:“姐,你吃得下那么多吗?”
  “拿回去,还愁吃不下?”兰香回答着,就将萝卜放到柴上,用绳子捆了起来。
  柴来利这才明白,还可以多带点回去。他站起来,想要去拔,又没迈出去。他从小就不爱拿别人的东西。粉红的阳光打在他脸上,那张娃娃脸上有着成人般的忧郁。
  春去秋来,四季不停地轮换着。柴来利仍在不停地打着柴,像个大人般照顾着家里。那只帆布书包是他的最爱,里面装着他的梦想和未来,柴来利每天背着它坚定地走在求学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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