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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湾的梦幻

2019-10-01 13:19

离城30多里的太阳湾,幽静而深邃,今天我沿着荥天路,顺着经荥两河合流的两合水大田乡缓缓行走,不到两小时就到了太阳湾山脚(新添乡上村)在小卖部买了两瓶"农夫山泉"开始向山上行走,象进入历史的深山野谷,那苍凉的山影,篷勃的竹林,贫脊的土地,一间间大瓦房,吊脚搂,牛栏房,猪圈在眼前展开,旋转,熟悉而陌生,清晰而又朦胧,贴进而又遥远.这不是我度过漫长岁月的脱胎换骨的流放地吗?
  牛栏,猪圈,晒厂,稻田,水磨……我在这儿度过了最美好的年华.在碱水中浸泡,在汗水中洗涤.在泪水中奋起。
  我的命运和太阳湾一样不断起落,时而干涸,时而涨潮.有时漫出河床,灌溉着盛夏的浓绿,歌唱拼击的甘甜;有时也冲毁禾苗,遭到咀咒和埋怨,这是现实吗?
  人的梦也怪,太阳湾的梦常常是自由的,每天和贫下中农操田改土,栽种稂食.累了唱几首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常常是自由开阔的,虽然底片是黑白的,总是飞越那儿,展翅翱翔在一尘不染的天穹,面临高山,大海,波涛汹涌,有时还会身陷摩肩接踵的人流,走进最高学府,清华,北大……
  而今,当我在祖国大地上自由地行走时,当我现儿女成人,名牌大学毕业当了在大都市高中老师,孙女又进了全封闭名校时;当我游览祖国名山大川,撰写了不少文章刊登在大小报刊时,却又梦到偏僻,荒凉,感染血吸虫的太阳湾了。
  是鬼使神差,还是命运的拨弄,我为什么要重访旧地呢?忆昔,还是寻根?酸甜,苦涩.激动,坦然,探索,还是重新捕捉那颗进击的心灵?复杂的心绪不断交替,一幅幅悲壮的画面反复交织,呵,与我相依为命的太阳湾,你在我心中既是天堂又是地狱!
  七月的太阳湾山明水秀,滂沱的大雨把河沟冲刷得干干净净.路旁的桐子树和枇杷茶树象打着雨伞的娉婷少女频频招手,淡淡的紫色杜鹃花迎风初开.水田禾苗一片浓绿.我第一次从城里胺水走到拢河沟时,头晕目眩,双腿颤抖.周身冒着虚汗.一头就栽在路边小屋前。
  被两双轻盈的手扶进屋.我抬起头,?想到小屋前出现一个?军上衣的,不大身影儿,把我给吸引住了.下身穿一条青色瘦脚裤.她的前胸微微挺起,两手匀称的,富有弹性地摆动着:“这不是方哥么,怎么你没去百里埝?”她以挺熟悉的口气叫着我.孟苹在一旁偷偷看着她一言不发。
  我仔细回想.啊,她就是成都三中下放的知青罗佳丽,虽在百里埝见过一面,但给我印象不是很深,她在百里埝联欢时扮演《白毛女》中喜儿,我负责创作写了个小歌剧<<金家岩上炮声隆>>是她给我拖去看的,她也爱好文学,后来,我在那儿与宝峰公社农民打架被赶回了生产队。
  吃过午饭,她和孟苹再三留我多耍一会,我拒绝了,一是队长未见我回生产队,就会不理我.二……
  我踉踉跄跄象蜗牛似的往山上爬行,背桶里的胺水“哗哗地荡着。
  她给我一个刚蒸熟的玉米馍叫我路上吃,我再三推辞,她却按在我的手心里,说:“记住.赶场就到我们这儿耍。”
  爬上山顶,不知怎的,一种莫名其妙的隐痛向我袭来。
  这样,我俩渐渐熟悉起。,我们一块儿在竹林漫步,小沟边交谈,有时我故意逗她生气,她火了,用竹杆抽我。
  记得在粉碎“四人帮”那年,荥经的第一次舞会上,至今我还难以弄清,那个夜晚,在招待所的房子里.幽暗的灯光令我晕眩,还是那首《我们是新一代》欢快的乐曲唤醒了我沉睡的恋情.使我竟然陷于一种痴迷的状态中。
  从此,她常出现在舞会上,我在茶厂上班,干的是粗活,只要一到周末,我匆匆地打扮一番刮了胡须赶到那儿。
  可她却被一个小子搂着边聊边跳,贴得那么紧,顿时,我血液直往上冒,差点晕倒在地。
  她一曲接着一曲跳个不休,一眼也不瞄我。我含着泪独个儿梭在大河边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那晚我翻去复去睡不着,在床上辗转。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去那儿了,胡子长长了也难得剃。我怀疑,即将被厂里送去绵阳疯人院.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过了些日子,我在新华书店碰见了她,我正想躲,她却迎了上:“怎么没去跳舞,在家搞创作么?”
  我生怕她再看到我这狼狈象急忙低下头,用脚在地下划圈圈。
  不几天,她主动约我去太湖寺,走到红岩桥,她也一言不发,一句不问,我想开口,又怕……我的心咚咚直跳。
  过了一段路,她终于开口:“第一次?我,你就爱我了吗?”
  我感到突然,对于这些话,我早已作过无数次回答,我想说,自那次晕倒她面前就……
  可她又一句接一句地追问,为什么爱她,并要我讲出理由,我猜想,是否那小子遗弃她,失恋了才找我,这时我在她面前显得威武起来。
  我心里想:爱,就是爱,没有理由,说不清根据,讲不出道理,我爱你,第一次见面就爱上你了,是的,这是一见钟情。来得突然,没有前兆,没有准备,没有酝酿,我简直觉得你就是我期待已久的恋人,我们早已梦中相恋.就连今天你穿的这件的确良军装,也是那么熟悉。
  佳丽,你是怎么对我的呢?那晚我去了招待所,整整两个小时,你却看都不看我一眼,不知是不看,还是装着看不见。我望着你,看见那么多小伙子躬身屈臂于你面前,看见你同那小子翩翩起舞,一曲接一曲。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烦乱和焦急。我嫉妒任何一个邀你的舞伴,恨不得一一把他们打翻在地,可我又怕伤害了你,我选择了逃避。我发誓从此不在见到你!可今天……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成都人,现又在县委机关工作,我呢,一介小工在茶厂大背篼,所以……”
  刚说到这儿,她骂了我句:“神经病。”两眼挂着泪,拖着我直奔后亍小坪山,嘴里"不知地骂些啥。
  国庆节前夕,佳丽单位小凤找到我说,她和佳丽要好,把她同我从相识到现在都讲给她听了.她说为啥她追得那么紧,一是同她跳舞的男子死缠住她不放,加之我和她这么多年从未提出过对她的爱,二是她怀疑我对孟苹有事瞒着她,说我每个礼拜天就往太阳湾跑,现在那男子逼她今年十月或明年元旦成婚。一个外地女人,在这儿无亲无眷,那男子老爸又是县委干部,所以佳丽姐逼我表态,让你们我们白日化以免那小子再纠缠她,可我我……
  我给小凤解释道,我并非对孟苹有感情,我是同情她,知青们一个个招工,入学,提干全进了城,由于她父亲是国民党上校当过远征军,至今还背着反革命旧军官身份,所以牵连了孟苹,我看她并非是……
  说到这儿,我流出了眼泪,那是在七三年的一个下午,我被公社民兵捆上台子批斗,说我宣扬封资修,破坏农业学大寨,骟动土地到,大讲“一双绣花鞋”、“少女之心”、“第二次握手”等腐蚀毒害青年。批斗会完后,我被管进牛栏房,当时我受不了那沉重的打击,白天下地干重活,晚上挨批斗,,那晚我准备用牛绳上吊了却一生,是孟苹救了我啊,说到这儿,忍不住掉出了泪。小凤听到这儿声音嘶哑了,转过身怕我看她潮湿的双眼。
  再也等不及了,我未给佳丽商量,悄悄约了几个知青哥们把那追佳丽的小子揍了一顿,我被送进牢房后判“监外执行”,又送去了太阳湾管制劳动,这是老天有意,还是……
  从此,与孟苹相依为命了,一个黑五类一个狗嵬子“又臭味相投”了!
  不久佳丽嫁给那小子后生了个男孩同我一样聪明,高高的鼻梁,长长的眼睛,那小子咬定不是他的种,常折磨佳丽,实在无法,佳丽经人介绍离婚回了成都嫁了个搬运工人住在红牌楼.那小子日嫖夜睹,喝醉酒就打佳丽.可怜的佳丽在纺织厂上班,工厂倒闭后,下了岗被迫蹬三轮.不到六十患了肺癌.就被老天夺了她性命。
  三中全会召开,中央拨乱返正,我又从新回到荥经茶厂,孟苹为我祝贺,连夜给我织毛衣,扯着我耳朵咬紧牙狠狠地说:“你穿在身上,别忘了我啊!”这么多年,孟苹给我织的毛衣已烂成光刷刷,妻子再三要给我翻织,可我坚决不愿,这毛衣是孟苹的心血,一份永远怀念的纯真感情!
  正当孟苹父亲落实政策时,正当她要调回成都132厂时,她患上了血吸虫病,可太阳湾大队,生产队,甚至公社无人管她,后又遭"直肠癌"公社医院医生却说是患痔疮,三月后弄进城已是晚期,可怜她才21岁,就走了,要死时,她在病房要我抱抱她.她说,她冷得很。我紧紧地抱着她,眼泪刷刷地滚出,落在她那苍白的脸上。
  今年是孟苹死后四十周年,我去了成都看望伯父赵东升。一九四八年他带领全团官兵投奔解放军,幸好邓小平上台给他们起义人员落实了政策.不然……过一会,他长叹口气又接着说,妻子死了三年了,身边无儿女,就这么个女儿也死在我们荥经;他说感谢习主席想得到,肯定了他们,并给了抗战老兵5000元奖金。他一个不留,全给了我。他抓着我手说,我是个好孩子,感谢我多年照顾孟苹。他把孟苹从荥经寄给他的一封封信念给我听,其中老是提到我,还有为我织毛衣的事。念着念着,九十多岁的老人竞象孩子般“哇哇”大哭起来。
  今天我去了太阳湾山角,叫当地李石匠用花岗石给孟苹重新立了碑,我采了孟苹生前喜欢的紫色杜鹃花,扎了花圈轻轻地放在她墓前双手伏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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