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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以不永伤

2019-09-30 11:34


  世界上最悲摧的就是你有一位整天恨不能关心你到脚趾头的妈妈,这不,我还睡眼惺忪,紧箍咒就开始在我耳前念经了。
  “高考志愿你抓紧填好!我听我们单位的王姐说今天晚上八点就不能再改了。”妈说着,从碟子里拿起一只热腾腾的包子递给我,说,“来,尝尝,妈给你包的,是你最爱吃的豆腐香菇粉条馅。”刚出笼的包子,握在手心里烫烫的、软软的,跟平素一样,可是又有什么地方好像不一样了?对,包口的褶皱,比往日好像更加密实而秀气。我再望妈手背上三条清晰的血管,心里突觉一股软弱,语气也就少了昔日的不耐烦,笑嘻嘻地说:“谢谢妈,世界上最好吃的就是妈亲手做的东西了。”“不要光说好听的,你应该懂事了,要听爸爸妈妈的话。你想想,你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我们难道是害你?肯定是为你好呀!你说,对不对儿子?”
  听着这样的话,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含在嘴里,我深信都味同嚼蜡。
  皱着眉头的爸稳坐餐桌上席,我跟妈打坐两边。我忽然想,如果再有一个人,到底是坐妈的那边,还是坐我这边呢?忽然冒出的念头吓我一跳,我忙看爸,爸正慢慢咬着包子。再看妈,妈逮住我的目光,又说开了:
  “你跟你爸好好商量一下,看填哪个学校好,咱们市里各大学里的领导你爸都认识。”妈说着,讨好地看着爸,爸仍然一句话都不说,妈又看了看我,说,“记着,填好以后要确认,不确认等于没填。我们单位的王姐说了,去年她亲戚家的孩子分数都能上北大清华了,就是因为志愿没有确认,你们猜结果怎么样?”妈说到这里,足足等了我们父子有两分钟,看我们无人配合,只好无奈地说,“结果呢,到头来啥学都没的上。”
  爸取纸巾时,妈说别急,说着把自己手里的包子掰了一半递给他,说,今天包子香,咱们俩再分吃一个。妈说着笑着,手里拿着包子,就这么一直在爸的面前举着。爸已经站了起来,挪开了椅子。
  “爸!”我重重地叫了一声,夺过妈手中的包子,三五口就吞到了肚子里。
  爸刚提起他的公文包,门口就响起了汽车声。爸在门廊换鞋,妈追到他跟前说:“你晚上早些回来,帮娃再确认一下,看报哪个学校把握大。”
  爸看着我仍在吃饭,蹙着眉头说:“吃饭要定量,不能因为好吃就多吃,这会撑坏胃的。”我已经吃了三个包子,比爸多吃了两个,要不是因为撑着,我真的还想吃,为了气爸。
  “填志愿时要慎重,把你一摸二摸三摸的成绩权衡一下,对自己要有个正确的估价。另外,报什么学校是你的自由,我只提一个要求,学校在本市就行。”爸说完,不等我接话,就走出了门,快到门口了,又丢了一句,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不知是给妈说,还是跟我说,反正我们已经习惯了。
  这样的日子我眼睛已经看得迟钝了,我扫了西间那一扇关紧的门,立即走进自己的屋子打开电脑,登录进入高考志愿填报人口,一口气填了三个学校,海军南方舰艇学院、海军北方潜艇学院、海军指挥学院。当写到“海军”二字时,我的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拭净泪,按确认键时,手指犹豫了片刻,快速删掉了后面两个学校,然后果断地按了确认健。等我再次打开网页想试着再改时,电脑已经不再工作了。我微微笑着,等待着一场暴风骤雨的到来。我不能想像父母看到这个志愿时的表情。妈妈一定会大哭、会骂,其至会揪着我的耳朵历数她种种的不幸,从跟爸谈恋爱到生我,到那件事降临到我们家里的日日夜夜,她忽增的白发,额头的皱纹,无数失眠的夜晚……妈妈生活在一个透明的世界里,她的喜怒哀乐都清清楚楚写在脸上。爸呢,爸会如何表达?我不知道,爸在我的印象中,痛苦、欢乐始终都不是那么明显,我们笑得合不拢嘴时,他的嘴只是咧咧,比哭还难看。妈说了,跟他生活在一起,就像生活在一个黑黑的隧道里,你感觉到的永远只是沉闷、无助,还有莫名的悲伤。当然,这话不是妈的原话,整天跟几个老太太一起上班的街道办事处里,妈妈更关注的是什么时候超市又有什么东西打折了,家里米呀面呀还有多少,我的手机里是不是又多了几个女孩的照片,我的书包里会不会装了安全套,我为什么一进家门就要把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是看色情网站还是偷偷吸毒之类的。她不说我也知道,因为我的手机短信经常有人观看,我屋子里的垃圾都有人动过。不是我勤快的妈,还有哪一位?
  让你面无表情,让你絮絮叨叨,吾去也!在大海中、在浪涛之上、在远离你们的目光下,我要自由地成长,哈哈,我已十八,你们不能再干涉我了!这么一想,我笑出声来,这个计划,在我十年前就已酝酿。十年的风霜雨雪,使它更加稳如磐石,坚定如铁。就在我双手作拥抱大海抒发豪情状时,妈忽然走了进来,我慌忙关了网页。
  打吧,打吧,只要你把志愿填好,想打多长时间游戏就打多长时间。妈说着,摸了一下我的头,我极快地甩开。她并不气馁,又用手摸了摸我黑黑的长头,说,你要是把头理成小平头就好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不是就因为……我还想说时,看到妈眼睛里滚出了泪珠,我立即止住了,握了握她的手,说,妈,上大学前我会去理发的,你放心。
  妈揉着眼睛走了出去,我抹了一把湿湿的眼角,踢开椅子。妈今天不上班,我不能在家里待着。这么一想,我抓起篮球,冲出了家门。
  晚上早点回来,咱们吃饺子!妈在后面喊着,我恨恨地带上门,把她的声音关在了屋里。走出花园小铁门,我感觉自己有些残忍,怎么能把伤心的妈一个人留在家里?这么一想,我的脚步迟疑了。可一想起回去又要听她絮絮叨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述,我就果断地迈开了腿。
  天真热,我投了不到十个篮就浑身是汗,球衣的后背全湿透了。坐在小区花园里一棵开得正盛的紫薇花下,我远远望着“游泳池”那三个二号红宋字,心里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三三两两的人出出进进,让人好不羡慕。这大热天,躺在游泳池里多带劲!可我不会游泳,我也不会跟爸妈张口说学游泳的事,虽然包学包会的游泳班广告贴得大院里各个角落都是,可是我是不会给爸妈开口的,绝不。
  漫长的假日才刚刚开始,填志愿,公布考分,等待录取通知书,离上学差不多还有快两个月呢。在这个我只上过三年高中的学校,我几乎没有好朋友。一上高三,大家都忙着准备高考,学习以外的话题都很少提及,更别说能有时间建立一种牢固的友谊了。
  我曾计划考完试就到全国各地去旅游,海边、草原、戈壁、森林。《中国地图》上那疆域辽阔的土地、那斑驳陆离的地貌,让我心荡神往,可是只要我说去外地,爸妈的脸上马上晴转多云,你要再坚持,那整个就是乌云密布、暴风骤雨了。
  从考场一出来,我就说,妈,我们同学要结伴去云南,我也想去。
  你不要急呀,等你爸有假了,咱们一家三口去。你一个人跑到那个陌生的地方,吃呀住呀,没有熟人怎么行!
  那我在家门口报个驾校学开车总行吧?
  不行不行,学开车多危险!现在交通事故一天比一天厉害,你没看微信上说全国道路交通事故数呈上升趋势?对了,妈为了监视我与社会上的坏人交朋友,专门玩起了微信,还在她的逼迫下,进入了我的好友圈。今天问基友是什么意思,怎么能跟男孩子搂着肩呢?明天又问你不是个男孩子么,怎么又叫起自己“臣妾”来了?真真是青春期遇到了更年期,无尽的烦恼、无尽的郁闷,闷杀学生也!
  那我到游乐场放松放松去!
  千万千万不能去!你看你上次坐的那个叫什么疯狂老鼠,把人等于翻转了个底朝天,吓得我少活十年,再说,你自己当时下来,不是也吐了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总不能就一直这么待在家里吧?亲爱的妈妈,我已经十八岁了!
  怎么会呢?你可以在家里看书,可以去跟同学玩,晚上十点半前回家就可以了。妈总是笑眯眯地说。妈给你钱,你可以打游戏,跟女同学去吃饭什么的,也不再限制你。
  唉,真悲摧,跟我吃饭的女同学还真没有。不是咱没吸引力,是小哥没瞧上眼,现在的小姑娘怎么就像电脑复制出来的,穿着、谈吐都一个样子。跟男生吃个饭,就搞得恨不能让全世界人都知道。这还罢了,吃个饭也不算啥,关键是这个食材不合格、那个易致癌,还说什么“吃四条腿的不如两条腿的,吃两条腿的不如没有腿的”,搞得人吃的欲望都没了,更无雅兴谈什么风花雪月、壮怀激烈。
  爸妈唯一没说不让我去学游泳,就是让我去我也不会去的,“游泳”两个字在我家是一个禁忌。不,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禁忌。我说的大家庭包括奶奶姥姥姥爷伯伯叔叔姑姑姨姨堂哥堂妹表兄表弟,唉呀呀,真的,我们这个大家庭里里外外少说也二三十人呢。那个年代,国家还没有计划生育嘛。对了,生我时,已经计划生育了,我算是一个漏网之鱼。哈哈!你别笑,笑得我难受。算了算了,不说了,言归正传。
  还是没事干。对了,到爸爸单位去,那附近有个体育馆,里面有空调,可以打羽毛球。然后到他食堂吃饭,自助的,什么都有,七八种菜,荤素搭配,样样精致,五六种水果,对了,还有冰淇淋、酸奶什么的,不像家里老吃面食。这么一想,我回到家,悄悄从花园往房间望,妈的身影在屋子里来回晃动着,我蹑手蹑脚地从车棚里取了车。
  三局两胜,跟不相识者过招,真过瘾。我走进爸的办公楼时已经十一点十分了。爸爸这时应当还在办公室,他是一个守时的人。爸果然在。看着我满头的汗水,爸皱了皱眉头,把毛巾扔到我手里,说,快去洗洗,你看你像什么样子!
  你总是对我不满意!
  爸不说话。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扶到沙发椅上,晃着双腿说,我饿了!
  爸看我一眼,我立即停了晃着的腿。爸这才说,你等我一下,我处理完这个文件。
  这时,外面有人叫爸吃饭,说着,门轻轻开了,进来一个女的,挺漂亮的。我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胸挺大。她盯着我看了一眼,笑着说,局长,这个小帅哥是你儿子?
  对。爸笑着,抬起了头。
  局长,你要孩子很晚呀!
  我不高兴了,爸仍笑着点了下头。女人走了,跟着她进来的香气也随之关在了门外,我再看爸的脸色,他又面无表情地看起材料来。
  一会儿就没好吃的了。
  咱今天到外面吃,挑个你喜欢吃的饭馆。爸咧了一下嘴,我一下子就心花怒放了。立即掏出手机,在美团网上搜索附近的饭店。香锅、沸腾鱼乡、麻辣风情、汉拿山,真的让我眼花缭乱。对了,你到我床头把那张优惠券拿来,看是哪家的?爸头也不抬,文件好像看得还津津有味,不是轻声地笑,就是不时地点头,我不明白那些让我看得都想睡觉的文字,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我跑到里间,一看券,是沸腾鱼乡的。有二百块呢,就它了。看爸还没有完的意思,我就躺在他床上翻起枕头边的书来,爸最爱看材料,这个调查报告、那个经验材料的。我翻了一下就头痛,头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地腾挪着张望天花板。忽感觉枕头底下有东西,硌得头很不舒服,揭开枕头一看,是本影集。这一看,我愣了,慌忙盖好,想到外面吃的欲望一点也没有了,情绪也降到了零点。
  爸锁完文件说,走吧,把券带上。
  我不跟你吃了,我同学叫我有急事呢。说着我就冲出办公室,一口气骑上自行车跑了好远,才抹了眼睛周围的一把水,我没分清是眼泪还是汗水。
  二
  大街上永远车流不息,我转了一会儿就热得不行,又跑到有空调的几个大商场,从一层转到五层。到了买泳衣的柜台前,我一下子挪不开步了,看中了一件泳裤,蓝色带白边的,不贵,一百多块钱。买完,我再次回到大街上。除了家里的大院,还真不知道这个城市哪还有游泳池。回到院子,我在小卖部买了一只游泳圈,然后走进了我一直渴望进去的游泳池。
  1.5米,1.7米,2米,3米……我仔细地看了一遍,可能是到了中午,泳池里人少多了,我选了最低处,套着游泳圈,慢慢进到水里。水很凉,但是挺舒服。我慢慢地一只手扶着池边,一手扶着泳圈,踩到池底。
  旁边的小孩子打水仗,笑我、恼我,我也不理。慢慢的,我松开了扶在池边的手,一手扶着泳圈,一手装模作样地划起水来。忽然不知咋回事,脚踩空了,喝了一口水,吓死我了!我想千万不能死,我死了爸妈怎么办?他们年近六十了,只有我一个孩子呀。我急得想叫,却叫不出声来。当然,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喝了几口水而已。有游泳圈呢。我双手紧紧扶着游泳圈,在水里慢慢地挪动着。走了一会儿,我学着别人的样子趴在上面,双腿蹬起来。我真的游起来了,慢慢地越来越远,越来越自如。我慢慢地松开了手,浮在了水面。
  一直到下午五点我才走出了游泳池,把泳圈和泳衣放在报箱里,想等着爸妈不在时拿进家。自从我在家,取报纸牛奶,是我的分内事,妈妈也不管了。可是我还是不想回家,一直到六点了,爸打电话,妈打电话。我回家时,爸黑着脸,妈说算了算了,赶紧填志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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